GoPro曾定义一个时代,也曾占据行业绝对高点,但消费电子与影像行业向来瞬息万变,没有谁能永远站在舞台中央。
它可谓定义了“运动相机”这一品类,在那个智能手机摄影孱弱、专业摄影设备笨重的年代,横空出世的GoPro塑造了全新的体育内容表达方式。从滑雪、冲浪到骑行、跳伞,GoPro几乎一度成为运动影像的代名词。
但如今,这个曾经的行业统治者,却在市场、产品与体育场景中不断被边缘化。尤其是在2020年代之后,随着大疆与影石的快速崛起,运动影像行业的竞争格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,GoPro已经逐渐掉队。
2026年4月初,GoPro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文件,宣布全球裁员约145人,占公司一季度末员工总数631人的23%。这是GoPro近两年来的第三轮裁员——2024年8月和11月,该公司已分别实施了15%和追加至26%的裁员计划。
比裁员更惨淡的是不断下滑的财务数据:2025财年,GoPro营收仅为6.52亿美元,同比下滑19%;近三年连续亏损,累计高达5.7亿美元;出货量同比下滑约20%,连续多年处于收缩状态。截至发稿,巅峰市值超130亿美元的GoPro,市值已不足2亿美元。
2023年,GoPro在运动相机市场的份额还超过70%,但如今只剩不足20%。一个颇具反差感的数据是,运动相机的市场仍在持续扩张,据IDC报告,2025年全球运动相机出货量同比增长了61%。
市场在持续增长,而作为运动相机开山鼻祖的GoPro已经被挤到了悬崖边缘,正在被人们所遗忘。
2009年,当传统相机厂商聚焦于专业摄影市场时,GoPro推出了HD HERO:首款支持1080P高清视频录制、内置充电电池的运动相机。凭借着小巧轻便、坚固耐用、防水防抖等特点,GoPro在极限运动领域迅速打开了知名度。
而GoPro也持续加深自己与极限运动的绑定,以“极限、热血、自由”为品牌内核,通过赞助极限运动赛事、签约冲浪、滑雪等领域的明星运动员,将运动相机与GoPro画上了等号。
2010年至2013年,GoPro进入爆发式增长阶段。2014年6月,GoPro在纳斯达克上市,股价一路飙升,当年10月其市值来到历史高点——超130亿美元。
2015年,GoPro营收已从2010年的6400万美元飙升至16.2亿美元的历史峰值,产品覆盖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,市场份额占比最高时达到94%,几乎垄断了运动相机市场。无论是消费级用户还是专业运动员,GoPro都是首选设备。
但此后,GoPro开始进入调整期。虽然在运动相机市场长期占据主导地位,但产品创新节奏放缓、业务拓展不及预期,使其逐渐失去增长动力。叠加智能手机影像能力的提升以及新竞争者的入局,其市值、营收、利润等关键指标都在持续下滑。
与此同时,两家中国影像品牌却开始迅速崛起,并逐步重塑着行业格局。以无人机起家的大疆,在坐稳市场主导地位之后,逐步将积累的影像能力进一步拓展至手持影像设备领域,推出Osmo Action、Pocket等产品,切入运动相机与Vlog市场。
另一边,2015 年成立的影石选择了一条差异化路径,杀入全景相机这一近乎空白的细分市场。以“先拍后构图”的技术逻辑,影石改变了传统拍摄方式,并逐步延伸至运动相机、拇指相机等多个细分领域。
但最扎心的是,运动相机并非大疆和影石的主战场,大疆和影石分别是消费级无人机市场和全景相机市场的独角兽。值得一提的是,GoPro也曾涉足这两个领域。2016年,GoPro推出了Karma无人机,但仅不到两年便退出无人机市场。在全景相机领域,GoPro有Max系列,但市场占有率远不及影石。
2024-2025年,伴随着大疆和影石在产品力和国际影响力上的持续提升,两家品牌在运动相机市场完成了对GoPro的围剿。2024年大疆和影石拿走运动相机超六成的份额,2025年更是达到近8成。面对两家来自中国的企业,GoPro不仅没能对对方核心业务发起挑战,更也没能守住曾被其垄断的运动相机市场。
在短视频与户外运动双重浪潮推动下,运动影像设备的需求持续增长的。无论是记录日常生活,还是记录运动过程,大众对“可穿戴影像设备”的兴趣显著提升。但在这样一个增长市场中,GoPro却逐渐失去了竞争优势。
首先是在产品实力层面,优势不再明显。虽然GoPro是运动相机的开创者,但随着技术提升与供应链成熟,大疆与影石的产品性能已经全面追赶。在防抖、画质、交互体验等关键指标上,差距不断缩小,甚至在部分功能上实现反超。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,GoPro不再具备“不可替代性”。
其次是性价比劣势逐渐放大。在消费电子领域,价格始终是影响决策的重要因素。依托珠三角成熟的制造体系,大疆与影石能够在保证性能的同时提供更具竞争力的定价。这种“高性能+更低价格”的组合,对GoPro形成了直接冲击,也加速了用户流失。
第三是产品品类与生态不够丰富。相比之下,大疆已经构建起覆盖无人机、运动相机、口袋相机、麦克风等多个产品线的生态体系;影石则在全景相机、拇指相机、模块化设备等领域不断拓展。多样化的产品矩阵,使它们能够覆盖更丰富的使用场景,并形成设备之间的联动。而GoPro长期以来高度依赖Hero系列,在产品形态上的拓展明显不足,难以满足用户日益多元化的需求。
第四是创新能力的相对不足。在消费电子行业,高频创新是维持竞争力的关键。但近几年,GoPro在核心产品上的升级更多集是“挤牙膏式”的参数优化。
而它的对手却在持续内卷,力求在这个不足手掌大小的方寸之地,加入更重磅的科技创新。例如大疆在Action系列中引入了可变光圈技术、还为Action定制了方形CMOS图像传感器;影石则持续深耕全景拼接算法和AI影像处理技术。
说到底,GoPro 的衰落并非因为运动相机行业本身的问题,而是它没能跟上行业进化的节奏。当竞争对手已经升级为 “全场景影像生态服务品牌”,GoPro 却仍停留在那个由它定义的“运动相机” 时代。性能不占优、价格拖后腿、生态不丰富、创新慢半拍,四重压力叠加之下,它在大众消费市场的溃败也就不那么令人意外。
如果说大众市场的竞争失利,是GoPro商业层面的挑战,那么在体育领域核心地位的丢失,则更具象征意义。
从诞生之初,GoPro就与体育特别是极限运动深度绑定。2002年,创始人尼克伍德曼在一次冲浪中用腕带和柯达一次性相机绑在手上,创造了运动相机的雏形。此后,GoPro凭借小巧轻便、坚固耐用、防水防抖等特性,成为极限运动爱好者记录冒险时刻的必备工具,也深度绑定了极限运动场景。
那时的GoPro,不仅是记录工具,更是体育内容的重要生产方式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第一视角影像几乎等同于GoPro。但如今,这一地位正在被重构。
一方面,在最核心的运动相机场景中,GoPro的优势正在被削弱。大疆与影石的产品不断迭代,收获了越来越多运动员与内容创作者的青睐。
另一方面,更关键的变化在于:新的设备正在拓展体育内容的边界。无人机让航拍成为体育内容的标配视角,使赛事与运动场景拥有更强的空间表现力;全景相机提升了内容创作的灵活性;拇指相机则以更轻量化的形态,进入更多细分场景;而手持Vlog设备(如Pocket系列)则进一步降低了运动内容的拍摄门槛。
在这些变化中,大疆与影石通过多产品线布局,适配了不同的体育场景与用户需求,从而产出更加多样化的内容形态。相比之下,GoPro的产品结构相对单一,使其在新的内容生态中覆盖能力有限。这也意味着:GoPro不仅在市场竞争中失利,更在“体育内容生产方式”的演进中逐渐掉队。
长期以来,GoPro的产品定位始终高度集中在专业户外运动领域,其产品设计与功能也围绕这一核心场景展开。这种策略在早期无疑是成功的,它帮助GoPro建立了清晰的品牌认知与用户心智。但在如今,这种“对运动的坚持”,反而可能成为一种限制。
随着体育市场的进一步发展,大众对体育内容的需求逐步从“极限场景”向“日常运动”乃至“生活方式表达”扩展。新的需求和新的设备都在不断拓宽体育内容的边界,作为曾经的“专业运动影像工具”代表,GoPro已无法主导“泛运动内容时代”。
当运动影像从单一设备,演变为多设备协同、从固定视角转向多维表达、从专业创作走向全民参与时,行业的主导权已经发生转移。GoPro并不是简单地输给了某一款产品,而是输掉了一场更深层的竞争——关于“体育内容生产方式”的定义权。
回顾GoPro的发展,它曾定义一个时代,也曾占据行业绝对高点。但消费电子与影像行业向来瞬息万变,在技术迭代、竞争格局、用户需求的千变万化中,没有谁能永远站在舞台中央。如今运动影像已然进入新的竞争阶段,比拼的不再只是单一产品的实力,而是产品矩阵、生态协同与对内容趋势的理解。行业浪潮向前奔涌,新的玩家与新的规则,正共同书写下一段篇章。